云岩闲草|双抢那些年

36度以上的高温连续十几天了吧,一路走高的气温,让山上的树木都变得黄倦了,门前的水泥路白得晃眼,一盆水泼上去,嗞嗞一阵响,不一会,连水渍都不见了,空气里晃动着波浪似的幻影,狗趴在角落里还吐着舌头喘气,野外静悄悄的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午后,邻舍翁又过来与我聊天了,他的午睡时间很短。“多热啊!简直不敢出门。”我说。他却不以为然,说:“现在人娇惯了。要是以前这双抢季节,田野里早已忙活开了。”谈话间,双抢的记忆又在我的脑海里翻腾起来。

我从十三四岁,也就是上初中时起,就开始挣工分了。这双抢季干的当然是割稻、抱稻、拔秧、插秧之类的活了,“栽秧割稻,不分老少”嘛,毕竟双抢更需要帮手啊。生产队时,双抢除了忙,就是集体劳作的景象热烈。而印象最深的就是“打斛桶”了。什么回事?这斛桶是放大版的“米升子”,约有一米五见方的敞口,六七十公分高,全由一寸多厚的木板,四角相互咬合而成,桶底装有两根粗大且两端翘起的长木,以便在水田里移动,这是我见过的最原始的脱谷工具之一。

农谚云:“小暑割不得,大暑割不策(来不及)。”这季节,听到“嘭——嘭——”的沉闷声响在田野里回荡,人们心头的沉闷便被打破了。新谷子上市,可以不饿肚子了。新米粥新米饭的清香油润至今也不会消失在味蕾的记忆里。小时候,一听到这样的声响,就飞一般地跑去看热闹。最多时,这“桶”边可围住八个腰围老布大手巾的壮汉,膀子晒得黝黑,手中的稻禾甩成一束,结实地抽打在斛桶内侧的梆板上,金黄的稻粒越积越多。负责把稻铺子运来、递上的多是些妇女、老头和孩子们。要是有几个明眸皓齿的姑娘在场,小伙子们耍酷斗狠就更起劲了,场面也更欢快了。

我曾幼稚地发问,为什么会要这么笨重的东西?五花八门的回答都给出来了:冲田泥深或是雨水多了,无法捆成稻把子;或是节水,不忍把水放掉;这样脱谷的稻草没有经过石磙的碾压,盖在草房子上才经久。是了,那些稻草也很有趣,他们三两下摔打完之后,抓起两根轻轻一绕一旋,一把把的草就一溜儿站着像微张的伞。力气差一点的拿一根扁担或竹竿就可以挑起一大串。这个田块完毕,一阵号子,大桶又从一个田块飞到另一个田块,孩子们只知看得有趣,哪知那劳动里的艰辛,那股勇劲后面的希冀。

说起双抢,当然是抢收抢插。插晚秧必须要赶在立秋前完成。“早插黄秧早生根”嘛,所以人们要变着法儿争取时间。一旦天气晴好,那些无水的塝田,放干铺,一根草葽在地,稻铺层层叠加,稻田里一排排捆好的稻捆像一只只彩尾高扬的雄鸡,这样的稻捆才便于扦挑。这是需要劲道和艺术的,往往也是能手们竞技的载体。

最好的看点是十几个少壮劳力,两臂上下交错一摆动,锚担和它所扦的稻捆就架到了肩上,踏上田埂,随着脚步的节拍,稻穗一张一翕,煞是好看。兴起时领头人“呃——嗬嗬嗬——”一声长啸,其余人一个接一个轮番叫响,所有人立刻跑动起来,从弯曲的田埂,大踏步奔向稻床,再登上靠在堆垛“稻把堆”的梯子,身子左右一扭动,锚担两端的稻把子早已被堆稻人利索地接了上去。设想一下,那些挑稻人跑动起来是不是一条活的金龙,美吗?也许。我那时最羡慕的是他们的力量,痴想着什么时候我也能有。

稻垛堆到三四米高时,开始一层压一层地苫顶,最顶端只一捆耸在空中,老僧打坐的样子。这时,堆稻人得意地放开了喉咙:“稻把堆子圆又圆,社员堆稻上了天。撕片白云揩揩汗,凑上太阳吸袋烟。”这些上堆的干稻子是要等到晚秧栽插完毕,再腾出时间脱谷的。也有不上堆的,晴好的夜晚,社员们又集中在一起,三人一组,一人架稻在凳,二人持棍对砍,木棍呼呼生风,人数多起来,阵仗般的壮观!如果稻床足够大,另一端,则是木枷套住石磙,由老牛拉着,“咚咚咚——”“咿咿呀呀——”,响成一片,未脱尽的谷子全轧下来。赶牛人趁夜风,唱起不知名的歌调。劳动的间歇,微风送来少男少女们若有若无的各种情歌小调。男人们总是不服输,弄一条扁担,抵起棍来,憋足了劲的双方,各立弓步,直臂相抵,进退无常,直到一方获胜,赢得片片喝彩。

捆完稻子的田块,该由孩子们登场了:捡稻穗,扫稻把脚(用竹扫帚和畚箕扫起稻捆落下的谷粒)。当时是有严令的,稻把子不挑完是不许下田的。可孩子们像机灵的麻雀,守在田埂下、溪水边,一旦瞅着空儿,就跳下田去捡拾一番,随之而来的驱逐是免不了的,“敌进我退”的游戏不时上演,眼疾手快的孩子往往收获更多。双抢年复一年,情况在不断改变,当我结束了读书生活成为劳动主力的时候,已是包产到户了。我家当时是缺工分的,耕牛、农具当然没分到了。于是,操起一张大钉耙,把田块一点一点地翻动,耘碎,田小了,用这种办法的人还不少。这样,双抢时间就赶得更紧了,中午歇息到一点钟,就得泡到水都晒烫的田里,热气包裹着全身,明明在不断喝水,还是感到口渴,胃已受不了,手上不是血泡就是老茧。对的思路不一定是“芝麻开门”,生活还需要脚踏实地去干。我和许多人一样,硬是挺过来了,并走出了困难的泥潭。

眼下摆脱难熬的双抢已有好些年头了,很满足也很尽力地做着我的工作,很尽力也很感恩地享受着今天的幸福。炎炎暑日,我可以躲在楼内吹着电扇送来的凉风,忽又想到与我聊天的邻舍翁,虽已七十出头,要是走到烈日下劳作还真的比我强。我忽然有了一丝担忧,是不是真的朽了?回忆这段生活,是怀念艰苦吗?——除非脑袋出了问题。不过,艰苦里也确有许多可怀念的东西。这苦累的双抢季,依然有感动,我常问自己:过去那种无论面对什么境地所持有的精气神现在还有多少呢?

--END--

来源:文乡枞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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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作者简介 

陈明华,网名风景之外

任教于枞阳县白梅初中

文乡平台《云岩闲草》专栏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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