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道德冲突”背后的心理隐秘——宋江与李逵,不仅仅是兄弟

1,李逵可爱?

前些年,电视里在重播《水浒传》,家中小儿要看。玉山本以为看看无妨,最起码可以了解一个大致面貌么。不料,没两天,小儿说:李逵好可爱!玉山问怎么个可爱,小儿说李逵天真,正义!

玉山大惊,于是找出原着,读了两段

且说李逵正杀得手顺,直抢入扈家庄里,把扈太公一门老小尽数杀了,不留一个……笑道:“虽然没了功劳,也我杀得快活!”(第49回《吴学究双掌连环计 宋公明三打祝家》)

只见屏风背后转出一个小衙内来,年方四岁,生得端严美貌,乃是知府亲子……李逵道:“被我拿些麻药抹在口里,直抱出城来,如今睡在林子里,你自请去看。”朱仝乘着月色明朗,迳抢入林子里寻时,只见小衙内倒在地上。朱仝便把手去扶时,只见头劈成两半个,己死在那里。(第50回《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误失小衙内》)

扈家庄已经投降,李逵杀光他全庄老小;知府的小衙内才四岁,李逵一斧子把头劈两半。这个人,可爱?

小儿目瞪口呆,说,不可能,李逵不可能干这样的坏事!玉山指书里,说,书里就是这样写的。小儿气得眼泪哗哗,嚷道:书里写错了!李逵不是这样的!

李逵不是这样的!李逵很可爱,他天真,正义!抱有这个印象其实不仅是小儿。网上浏览一下就能看到,好些人把电视剧当原着,人之所谈如果超出他博览烂片的认知范围,就会急得叫喊起来,糟蹋经典啊,恶搞英雄啊,委屈情状一如小儿。

小说里,确实突出刻画了李逵鲁莽、简单的一面,这是他性格上的特点,很多情况下很搞笑。小儿可能就是把这种搞笑误当成可爱了。金圣叹也说李逵“一片天真烂漫到底”,把原始兽性美饰成“天真烂漫”,真的很可怕,这是赤裸裸的反人类反社会言论啊。

李逵这个人物的本性是极其嗜血、凶残的,毫无人性。当然他并不是坏人,坏人为恶自有一套为恶的逻辑,总要为自己什么。而李逵什么都不为,而是发自本能地,毫无逻辑地热爱杀人,迷恋血腥。这大抵就是个禽兽。

禽兽当然也具有审美价值,如果在足够的距离之外。玉山小时候也和所有的小朋友一样,非常中意《动物世界》,其中除了猴子,最爱看猛兽。

2,李逵的“道德感”非常可疑

人教版高中语文选修《中国小说欣赏》里,选了第73回《黑旋风乔捉鬼 梁山泊双献头》里一段,因为没有上下文,误导了不少孩子,给他们造成李逵是好人的印象。

这一回里,有人冒名宋江强抢民女,李逵当了真,气得砍倒杏黄旗,扯碎“替天行道”大旗。后来真相大白,李逵向宋江负荆请罪。

孤立地看这一段,李逵简直是道德标兵,老大干了坏事,也要坚决斗争。但是联系前后文,李逵这个人,赌输了就耍赖,买东西不给钱,恃强凌弱,残杀无辜,爱吃人肉,连四岁小孩也照样下手,他哪有一丁点道德感?

这一回里 ,李逵的“道德感”突然爆棚,是非常可疑的。

有人说,这是因为《水浒传》是在多部话本小说、民间故事、杂剧的基础上加工创作而成的,一个人物,故事来源可能有很多渠道,本来就不是统一的,所以这些自相矛盾的地方,就是作者没有把这许多材料打通。这种意见有一定道理。但玉山总怀疑这样解释太懒惰了一点,如果连打通的工作都不做,那施耐庵都干了什么呢?仅仅是复制粘贴吗?

玉山以为,不是作者没有打通,而是读者看书不仔细,不肯动脑筋,没有注意到作者巧妙的提示,没有理解作者精心的设计。看似不合理的“没有打通”的地方,恰恰是作者的匠心所在,引你去想其中原委。

一个毫无道德感的人,不会突然间圣人附体,其中必有蹊跷。

还是要细读文本,不能光看到李逵气愤,还要仔细找一找,他到底在气什么。

李逵道:“我闲常把你做好汉,你原来却是畜生!你做得这等好事!……我当初敬你是个不贪色欲的好汉,你原来是酒色之徒:杀了阎婆惜,便是小样;去东京养李师师,便是大样。

原来,李逵气的不是宋江强抢民女,而是“贪色欲”。毕竟李逵杀了那么多无辜,这里面也少不了女性,梁山好汉到处杀人越货,罪行累累,李逵也从来没有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:我们真没人性!

抢个民女,和李逵的那些罪恶,和宋江的罪恶比起来,真是不值得一提。但是,李逵认为,“贪色欲”,则是不可饶恕的罪行,就是“畜生”!如果这里没有强抢民女的事,而是屠杀满门,那就没什么好气愤的,那是英雄事迹。这,就是李逵的逻辑。

文本中还有没有证据?有。

之前听刘太公哭诉女儿被宋江掳去时,

燕青道:“大哥莫要造次,定没这事!”李逵道:“他在东京兀自去李师师家去,到这里怕不做出来!”

说的再明白不过,李逵在宋江嫖李师师和强抢民女这两件事之间画上了等号。我已经忍一次了,你又干一次!

而这两件事的共同项是什么呢?——“贪色欲”。也就是说,在李逵看来,事件的严重性不在于“强抢”,而在于“贪色欲”。这个逻辑太奇葩了吧?在一般观念看来,嫖娼只是道德问题,最多是治安事件;强抢民女则是严重犯罪,社会危害性极大。但是李逵真心不是这么看的。

其实这并不奇怪,这不是李逵一个人的逻辑,而是《水浒传》整部书的逻辑。书里评判好汉的一个重要标准,就是不贪女色。一表扬好同志,就是“一味打熬筋骨,在女色上不打紧”。想来,这帮杀人越货的魔君,不好色,真是一件对社会有益的事。所以,李逵这个气愤还是值得赞许的。

而女性角色,在《水浒传》里多为扭曲的,丑恶的。歧视女性,是水浒世界的政治正确。整个梁山泊,懂得爱护女性的,怕是只有一个鲁智深,一个燕青。

李逵为宋江好色而气愤,这个一点也不奇怪。真正奇怪的是,对其他人——如王英之流——的好色行为,李逵为什么没有动怒?为什么不近女色这一原则,李逵对哥哥宋江执行得格外严格?这里面文章大了。

3,宋江和李逵,到底是什么关系

答案很简单,宋江和李逵之间的关系,与梁山泊其他人物间的共同犯罪兼江湖义气的兄弟情有所不同。这两人之间是非常特殊的关系——母婴关系。

宋江就是李逵的精神生母,对李逵无条件极端溺爱;而李逵对宋江的母爱具有强烈的独占主张,高度排他,何况还是女的!

前面我说过了,李逵大抵就是一个禽兽,如果换一个好听的词,就叫——赤子,或者现在人们常说的“巨婴”。婴儿是没有道德意识的,没有是非对错,无知无识,对外的需求是母爱的完全包容,对内的需求是彻底的被满足。李逵的精神世界,一直是这么一个状态,一口叼住宋江的乳头,同时牢牢霸住另一只不放开,所谓“天都不怕,就怕哥哥”,就是这个感受。

因为初一结识,宋江就立刻提供了完全的包容、彻底的满足,所以迅速建立起母婴关系。

第37回《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展浪里白条》,二人第一次见面时,李逵正为“借钱”不成,要与人家“放对”,

宋江听罢,便去身道取出一个十两银子,把与李逵,说道:"大哥,你将去赎来用度。”

李逵拿了钱就去赌,输了就赖账,打人,连以喝犯人血为生的劳改营干部戴宗都看不下去,批评他“你这厮如何却强掳别人财物?”宋江却大笑道:“贤弟,但要银子使用,只顾来问我讨。”

见面就撒钱,干坏事也不教训,“只顾来问我讨”,无条件满足,这不就是生母溺爱婴儿的态度吗。婴儿嘛,一切需要都应立刻满足,所有行为也无可指摘,矢也香屁也香,一切都是好的。酒楼上,只因酒保多问了一句,就被李逵兜头泼了一身鱼汤,宋江非但没有一句批评,事后还表扬“好汉子”!——我宝宝怎么做都是对的!没礼貌,好!没廉耻,好!没人性,好极了!干得好!我奖励!

李逵先前是跟戴宗的,戴宗在钱财上没有这么豪爽,有事没事还想管着李逵,这是以带小弟的方式对李逵。这种兄弟关系,弱不禁风,因为这不是李逵想要的。李逵一直在找妈。一只巨婴,其实不需要兄弟,要的只是妈。能任由自己撒欢,无条件满足的,才是亲妈。宋江无疑就是这样的亲妈。只有在宋江那里,李逵获得了无条件母爱,一切凶残无耻的行径都能获得庇护、赞美,和鼓励。

所以第73回里,李逵骂宋江,砍大旗,与其说是气愤,不如说是撒娇。撒娇是婴儿的本能,别人撒娇是表演,李逵撒娇则是发自内心的,就如婴儿要独占母爱,决不允许别人分享一样。宋江贪恋女色,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——母爱被别人分享。所以李逵委屈大了:你怎么能喜欢别人?——你不爱宝宝了?

这纯属动物本能,和“道德”一毛钱关系都没有。

有云,李逵回家接母亲,可见得他有孝心。说这话是一点不走心,可能是以快进的方式看书。一味在外面闯祸,多少年对母亲不闻不问,这叫孝心?他为什么突然想起要回家接母亲?只因看到宋江把父亲接来了。这是在模仿宋江,正表明宋江就是李逵精神上的生母。模仿母亲,也是婴儿的本能行为。通过模仿,来加强亲子建设,巩固母婴关系,获得幸福体验。

婴儿本身并没有任何伦理态度,老娘给老虎吃了,他又杀了虎,回到梁山说起这些事,众人居然“哈哈大笑”,真是让人毛骨悚然,而李逵居然一点反感也没有,就更说明问题了。李逵和那个生物学上的妈,其实一丁点内在联系都没有,宋江才是他的亲妈。

李逵简单得如同禽兽,所以宋江也是真心宠爱,对他的态度,与对其他弟兄的态度是完全不一样的。其他人要么利益结合,要么意气相投,总要使些江湖手腕来统领,最终还免不了有几个石头永远捂不热。对李逵则不然,只要一味宠溺就好了,婴儿是永远不会背叛母亲的,只要叼到乳头,立刻温顺,立刻依偎。做大佬的人,仅有兄弟、同伙,是不够的,还需要有血肉联系的宝宝。建立起母子关系,才是牢不可破的。你想想,统领着一帮豺狼虎豹,身边没有这样牢不可破的联系,行吗?建立坚固的母婴关系,也是宋江获得安全感的内在需要。黑老大和他的第一打手,什么样的情感纽带,也比不上母婴关系最为牢靠。这一对母婴,其实是双向选择的建构。

宋江临死前,不管别人,却骗来李逵,用药酒毒死他。这母子俩,真是相爱相杀,最后无可辩驳验证了母亲与婴儿坚如磐石的共生关系。母亲到死,也不能与她的婴儿分离。

武志红说,国人都是巨婴。很可能说得对。

我们的母爱文化特别发达,这是因为遍地皆为巨婴,都在找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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